瑞典哥德堡大學的多元民主研究所（V-Dem Institute）的再度釋出 2024 年度跨國民主調查資料，在這份題為《2024年民主報告：成也投票，敗也投票》（Democracy Report 2024: Democracy Winning and Losing at the Ballot）的回顧中，V-Dem 再度示警，2024 年地球人類平均享有的民主已回落至 1985 年的水準，狀況惡化到四十年來新低。如果只看帳面數字消長，而不進一步去深究各個國家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幾乎等同於「上世紀 90 年代的民主化浪潮沒有發生過」。與此同時，V-Dem 也重申：「自 2019 年以來，生活在專制國家的人口比例已超過生活在民主國家的人口比例，這一趨勢已持續近 15 年。 」

2024 年是「世界大選年」，不僅台灣經歷了總統與立委大選，全球也有大約 60 個國家舉行了全國選舉。我們一般會認為，只要有如期舉行選舉，就是民主制度「好端端正活著」的表現，然而 V-Dem 則認為事實遠不是如此。在 2024 年曾舉行全國大選的 60 個國家中，有 31 個國家的民主狀況事實上正在惡化，而只有 3 個國家真的有所改善。那麼，選舉究竟在一個國家的民主化之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V-Dem 認為，選舉的影響不全然都是正面的，它固然可能在某些國家觸發民主化，但也可能實現專制化，或者讓專制政權更穩固，對於選舉在不同國家發揮的作用與詮釋方式，應當十分謹慎小心。 

中國任務？民意對撞！

究竟民主國家透過選舉而「實現專制化」是什麼概念呢？我想，2024 年台灣國會已經表演了一輪「民主選舉結果帶來立法一權獨大」，台灣現有民主果實幾乎付之一炬的荒誕戲碼。

自從 2024 年四月底，傅崑萁率國民黨立委共 17 人 —— 亦即等同於三分之一藍營現任立委 —— 赴中與中國全國政協主席王滬寧會面之後，藍白聯合佔多數的國會便開始罔顧人民權益，以各種違憲的極端提案為手段，發起一系列令人應接不暇、對於台灣總統權力與內閣職責的顛覆與挑戰。藍白的目的無他，在於架空民進黨中央政府，讓台灣發展停擺，趁著民不聊生之時伺機奪權，讓行政失靈的台灣陷入中國網羅。

至於黃國昌率領的 8 席民眾黨不分區立委，則實際讓中國國民黨的陽謀得以遂行。至此，自詡為「第三勢力」的民眾黨原本承諾的監督角色徹底土崩瓦解。

事實上，國民黨與民眾黨立委儘管現在看來疑似像是在自家院子點火同歸於盡，但畢竟皆是人民一票票投出來的，台灣的選舉制度也並未真的「失靈」，甚至跟美國那種開票奇慢無比、選票也會寄到失蹤的狀況相比，台灣現行的選舉行政作業相形之下十分嚴謹，也很可靠。但何以如此高效的投開票作業卻沒有給我們帶來民主的深化，反而帶來的是七千多個惡砍預算的提案、失能停擺的公務機關、癱瘓的憲法法庭、「壯世代」圖利亂政，乃至於至少 20 場的大罷免呢？

2024 年，台灣在 V-Dem 報告中的自由民主指數（Liberal Democracy Index ，又稱 V-Dem Democracy Indices）比起 2023 年小幅退步，也從全球 30 名掉落至 31 名。然而，台灣與日本卻仍是亞洲民主最健全的國家。因為，其他亞洲地區民主程度急劇下降，已經降至 1975 年的水準，尤其是中國、印度等大國的民主狀況也持續惡化，同樣的趨勢也發生在東歐多國。

若分析台灣在多項指數中的得分，可以發現：選舉指數（EDI）獲得 0.82 分排名世界第 30 位，自由指數 （LCI）獲得 0.88 分排名第 36 位，平等指數（ECI）獲得 0.91 分排名第 9、參與指數 （PCI）獲得 0.75 分排名第 4，審議指數 （DCI）獲得 0.90 分排名第 24。如果想深入思考這些分數的代表意義，或許可以參考 2023 年 V-Dem 計畫主持人哥德堡大學政治學教授史塔凡．林德伯格（Staffan Lindberg）的發言：「中國的民主指數之所以沒有繼續跌，純粹只是因為我們的指數最低只能到零，沒有負分機制。」

大罷免是極具破壞性的治療之道

數據會說話，台灣固然稱不上完美，但在很多項目，尤其是社會平等與社會參與等項目，幾乎與西歐、北歐並駕齊驅，其他項目也可以說是「地球村前段班」。很難想像台灣人民是真的自願跟「各項民主自由指數長年連續掛零只差沒有變成負分」的國家走在一起，而認為自己不會出事。事實上，統一也並非絕大多數台灣人支持的選項。然而，這顯然無法解釋何以藍白能夠在國會取得如此多的席次。

近期醞釀中的大罷免，幾乎可說是國家等級的「化療」。公民團體發起罷免國民黨籍立委，目的是透過席次一正一負轉換，令藍白不再佔據國會多數。畢竟，事實已經證明，現在國會中藍白陣營的玩法不像是要讓台灣有條活路。

然而，國民黨與民眾黨陣營卻也有一些話術，譬如他們自稱「代表多數民意」，認為本土派選民應該「少數服從多數」。當然，如果看實際全國立委選票張數，可以得知如果真的票票等值，國民黨並沒有佔據多數支持。更別提台灣並非內閣制國家，更不像中國「人民大會一權獨大」，藍白所作所為事實上並未尊重人民選出了賴清德當總統，也更不是以社稷民生為念。

大罷免的風險在於，不僅會嚴重消耗民間公民組織的力量，更不能確定是否罷免後就能讓本土陣營的人選上。然而，眼下我們遇見如此危急的情況，已無其他更好的方法。藍白就像癌細胞，罷免就像化療，化療會傷身體且不見得一定會成功，但比起跟癌細胞一起等死，還不如積極投入治療。

太浪費錢？

藍白陣營反對罷免的另一個理由是「浪費錢」。雖然癌細胞講的話大抵都是「不要消滅我」沒什麼好聽的，但問題在於，人民甘心樂意拿稅金去罷免，你們管得著嗎？

比起罷免浪費錢，更值得關注的是，何以台灣人民一開始要投給國民黨跟民眾黨這種癌細胞般的政黨？由於台灣人在任何調查中都做不出「半數以上的人想被中國統一」的結果，那麼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台灣人迄今還不相信「投給藍白會導致被中國統一」，這才是民主選舉帶來不民主結果的真正原因。

而此一狀況會發生，固然與中國對台宣傳有關，但也不能全然說是中國認知作戰奏效所致，更與「文化預設值」上無法斷奶中國有關。台灣已連續 11 年成為全球遭受境外假訊息攻擊最嚴重的國家，這點在 V-Dem 2024 年報告中又再度被特別強調，並被視為民主穩定的重大挑戰。但比起這個，藍營立委提案砍光用以建立台灣文化主體性的「台灣黑潮計畫」，則是從更深遠幽微的層面來剝除台灣人對土地的文化認同與榮譽感，也是格外令人擔憂的部分。

民主會消失，而且正在發生

2024 年 V-Dem 民主報告強調「選舉可以促進民主，但也可能幫助專制政權鞏固統治」，由於 2024 年是史上最多國家舉行全國選舉的一年，V-Dem 報告提醒我們民主體制確實可能以民主的選舉機制遭到消滅，而未必每此都有機會用罷免來緊急救治，有些損害一旦發生，就沒有回頭路。

此外，2024 年一整年，亞洲與東歐民主惡化最嚴重，已經惡化出一個新高度。2023 年報告僅強調民主倒退是全球趨勢，但 2024 年的報告則具體指出，亞洲民主水準已落回半世紀前的 1975 年，東歐則落回蘇聯解體前 1990 年的水準，非常讓人驚訝。其中，尤以中國、印度與菲律賓表現最差。

V-Dem 呼籲各國政府、公民社會和國際組織應特別關注 2024 年選舉結果帶來的潛在影響，並採取具體行動來保護民主制度，防止選舉被用來助長專制。民主國家在面對專制政權時，應確保選舉制度不被濫用以破壞自身民主。以台灣的情境觀之，究竟那個要提防的「專制政權」，是藍白所謂的「綠共」、「綠蟾蜍」、「傻鳥」，還是紅色的鄰居，則顯然仍有些人並未跟我們有共識。

台灣解嚴至今 37 年，我們已深知民主並非理所當然，但更怕是夢幻泡影。中國不費一兵一卒，只要藍白繼續有人投，台灣就在嬉笑怒罵間灰飛煙滅，這並非全然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