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力護國計畫」這個口號起初相當吸引我。作為一個女性台灣國族主義者,我清楚知道,女性在政治論述等公共領域上,發聲空間相對有限。因此我對於「女力護國計畫」原本寄予厚望。
所謂的女力護國計畫,根據對外公開資料,是「一群來自各行各業的台灣女性於 2023 年 12 月自發組成的團體,旨在支持民進黨的執政方向,維護台灣的經濟發展和國防安全」。該計畫的主要內容包括自主設計和製作各種創意文宣品,如口罩、杯墊、貼紙和親子著色紙等,推廣「三票民進黨」和「七年好政」等政治理念。 團體由 20 位核心成員組成,另有近 70 位夥伴出錢出力,成員背景多元,包括中小企業主、高階主管、工程師、畫家、醫師、教師、譯者和家庭主婦等。發起人之一是李小克,另一位是嚴雯馨。

圖/翻攝自三立新聞
必須先說明,我對於「三票民進黨」這個訴求並無反對意見。然而,當一個主打「女性力量」的團體公開宣稱目的就是支持某一政黨時,我們必須留意的是,這是否仍是以提昇女性地位與平等意識為主要目標的政治行動?還是更趨向於一種批著性別外衣的(自發性)政治公關操作?
當我這樣說的時候,「並非」認為政治公關操作就是錯的,政治訴求永遠都需要包裝,而「支持民進黨」對我來說也是個正當的目標。真正的問題在於,「欲戴冠冕者,必承其重」,以女性為名的運動,必當受到來自女性同儕的合理檢視,故我當以是否「有利於」整體台灣女性處境,或者至少「不加害」,來看待「女力護國計畫」迄今的成果。
「女力」一詞空洞化的問題
「女力護國」的重點是否真的在「女」?還是只要「行動者剛好是女性」就行了?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女力護國計畫」的主要訴求雖然帶有「女力」的標籤,但從其活動歷程來看,核心目標似乎更聚焦於支持特定政黨的執政,而並未系統性的實質討論女性權益或性別平等議題,因此就算把「女力護國」換成「全台貨運司機護國」也沒有任何不同。此外,後設來看,由辣妹合唱團帶起的「女力」一詞也是相當千禧年風味的詞彙,女性究竟是從何處得到力量,並未從「女力」一詞中得到任何解答。
如果一個號稱「女性力量」的計畫,並未積極倡導女性在政治、經濟或社會上的實質權益提升,而僅僅是以女性為號召來推動特定政黨的選舉操作,那麼就可能會被外界視為「披著性別外衣的政治公關操作」,反而失去其正當性。更有甚者,這樣的做法可能會削弱女性運動的真正價值,使得性別議題淪落成短期選舉策略的一部分,更可能讓真正在意性別進步價值者失望離去,可謂短多長空。
當然,這類型的組織是否真的有長遠的性別意識倡議,還是僅限於短期政治動員,可能需要進一步觀察其後續行動與影響。

圖/中央社
以何種標準看待一個「男總統」?
賴清德作為一位接任蔡英文的男性總統,就任至今,在性別意識與立場上,恐有很多需要學習跟進步的空間。我個人認為,他在性別政策的表現雖不盡如人意,但考量到目前國會情勢嚴峻,這些學習曲線的問題都還在可接受範圍之內。
雖然並不是男性總統就必然是不在乎性別議題的的總統,但賴清德作為蔡英文的接班人,在性別意識與政策上,是否能延續或深化蔡英文時期的進步立場,確實是一個相當值得探討的問題。
截至目前為止,賴清德的性別意識與政策可以從三個面向來觀察,但這三個面向都不是絕對的。一是內閣性別比例,賴清德內閣的女性佔整體內閣約 23.5%,雖有所提昇,但並未達到選前承諾的數字,亦即「三分之一」。

圖/中央社
內閣性別比例是一種非常傳統且歷史悠久的女性參政指標,屬於「性別代表性」的一環。值得玩味的是,蔡英文總統任內女性內閣比例也不算很高,但我們或許可以解讀成「女性總統為了建立其執政正當性,反而需要更多男性下屬」。
第二是性別平等的相關政策,目前尚未見到賴清德對於女性就業支持、性別暴力防治等議題提出明確的新政策,卻先遇上了人工生殖法草案中的「代理孕母」爭議。很明顯的,從競選期間與當選後相關新聞中,可以發現賴清德並未預料到人工生殖法「不排除代理孕母」可能帶來的嚴重輿論逆火。
為了解決掉這個「沒想到這麼嚴重」的問題,必須將代理孕母從人工生殖法草案中脫鉤。而行政院確實也這麼做了。
第三個檢視賴清德性別意識與政策的重點,則是他個人平日的表態,過去賴清德在擔任行政院長時,對於女性權益的相關言論就已經很少,而相較之下,蔡英文時期有較多性別相關政策的推動,如婚姻平權、婦女經濟參與提升。賴清德擔任總統至今,雖未在性別意識上有嚴重失分,但也沒有顯示出太多的興趣,類似「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感覺。
「女力護國」只是「借用性別議題的外衣」?
讓我們回過來講「女力護國計畫」。以支持民進黨執政為核心的「女力護國計畫」對代理孕母議題持反對立場,但值得注意的是,該組織對於代理孕母爭議的表態,是在議題已經相當明顯和引起廣泛關注之後才做出反應,而非在爭議初期就迅速表態。這樣的行為顯示的是一種策略性反應。該組織的聲明一口氣反對了代孕、免術換證到墮胎罪的罰金調高問題,但時間點相對較晚,且有很大篇幅在自我撇清。

圖/女力護國計畫
此外,讓人覺得有些尷尬的是,女力護國計畫歌頌賴清德妻子的方式傳統得嚇人,在文案中,她們雖然恭維吳玫如女士的付出,但同時卻也援引了競選影片中,描述「好丈夫會把妻子照顧好,因此也會把國家照顧好」的意象。很難想像這是一個女性運動組織能夠接受的敘事模式。
從很多跡象都顯示,「女力護國計畫」主要功能是動員女性支持者,並在選舉期間發揮政治宣傳作用,而非長期致力於女性權益議題,從這個層面來看,雖然不是不能這樣做,但事實上這個組織的存在價值主要是「借用性別議題的外衣」、「運用性別議題作為政治工具」,或者好聽點說是「性別議題作為政治行動的附帶元素」,但不管哪種都並非與女性運動有真正的連結。
目前來看,「女力護國」的性質更接近於一種政治動員組織,而非純粹的性別倡議團體。如果賴清德在性別議題上的進步速度不如預期,而該組織又未對政府提出真正的性別政策監督,那麼「女力護國」的作用確實可能只是正當化賴清德政府在性別上的作為不足,並利用性別議題跟發起者的身分來強化政治支持度,而非真正推動女性權益的力量。
「女性」究竟是掩飾,還是國族敘事的突破?
但,即便如此,我仍想提出一個至今未有廣泛討論與回應的問題:
「女性在國族論述中的角色何在?」
譬如,女力護國計畫的重點如果其實是在用她們認為正確的方式「提倡台灣國族立場」,「打造想像共同體」,那麼掛著「女性」,究竟是一種掩飾,還是想要破除「女性無法參與國族敘事」的偏見?
這個問題涉及性別與國族認同的交叉點。如果「女力護國」的核心目標是強化台灣的國族認同,而並非真正以女性權益為核心,那麼「女性」的標籤可能只是包裝策略,用來吸引特定族群的支持。例如:
讓女性選民更願意參與政治活動,實質上為「性別催票」手段、透過「女性的柔性形象」來降低部分族群對強硬國族論述的牴觸心理、用「女性參與」來為國族敘事增添「多元化」的色彩,但未必真正強調女性的自主性,更從不觸及女性的結構性權益改革。
以上這些目標其實都沒問題,只是很顯然重點不是「女」,而是「國」,而且這個國是必須透過某個手段才能建立的。
另一方面,由於女性無論古今東西都確實較少被視為「國族敘事」的主導者,而台灣的民族認同議題長期以來多由男性主導,如政治人物、學者、軍事討論等。如果「女力護國」的真正目標是讓女性積極參與國族認同的塑造,那麼它就可能是一種顛覆傳統性別框架的行動。
透過強調「女性也可以是台灣國族認同的推動者」,讓女性不再只是國族敘事中的附屬角色,而是積極建構者。
這樣的做法可能挑戰「國族敘事是陽剛的、男性的」這種傳統觀念,並試圖為台灣的國族認同帶來新的面向。這也是我一開始原本對此一計畫賦予相當高期待的原因。

觀察關鍵:是否真正關注女性自主性?
要判斷「女力護國」究竟是掩飾還是突破,關鍵在於:
它是否讓女性有真正的發聲空間,能夠影響國族敘事?
它是否關注女性在國族認同中的角色,而非只是動員女性來支持某個政黨?
它是否挑戰傳統男性主導的國族論述,而非只是換上女性的包裝來達成政治動員目的?
如果這個團體只是利用「女性」的標籤來推廣某種國族敘事,但建構論述的方式仍仰賴於男性主導的政治結構,甚或只是附和男性政治人物、男性學者、男性意見領袖的看法,那麼它就是「性別包裝的政治行動」。但如果它能真正打破「女性不能主導國族認同」的偏見,讓女性成為台灣國族敘事的關鍵建構者,那麼它就可能是一種突破與挑戰。
這是我對台灣女性國族敘事的深刻期待,希望最終我們都能看到一個真正把重點放在打造女性國族論述的「真」多元社會。